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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文博:从《易》之三易到心之三易

    发布日期:2019-03-23 08:50  新闻来源:  编辑:宣传部社科规划办

    From the Three Implications of Zhou Yi to the Three Implications of Heart-mind: Ma Yifu's Thought of Yi and His Choice of Zhu Xi's View over Lu Jiuyuan's

      于文博,?#26412;?#21270;工大学 马克思主义学院,?#26412;?100029 于文博(1988- ),女,吉林省吉林市人,哲学博士,?#26412;?#21270;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近现代儒学、宋明儒学。

      原发信息:《周易研究》第20183期

      内容提要:马一浮的易学思想以“三易”为核心,“三易”即不易、变易、简易。马一浮既将“三易”看作理解《周易》文本的枢纽,又将其扩展为认识世界、探究人心的关键性范畴。通过对《易》之三易和心之三易的分析,马一浮检讨了诸种错误认识:就《易》的内在结构而言,他针对得意忘言、得意忘象,强调变易和不易的联系,提倡“得象尽意”的简易之用;就认识世界而言,他针对断见和常见,强调不易和变易不即不离的关系,提倡简易指向的非断非常的正见;就理解人的心性结构而言,他针对陆王的“心即理”,剖析心性层面不易、变易、简易之间的联系和区别,提倡?#35752;?#30340;“心统性情”和“性即理”,并由此在朱陆之间进行了取舍。马一浮以“三易”为核心的易学思想,是其经学思想的终论。

      The three implications(i.e.,simplicity,changeability,and non-changeability) of the term yi 易 formed the core of Ma Yifu's(1883-1967) thought based on the Book of Changes.Not only did he regard the three implications as the pivot for us to comprehend the Yi Jing,but also extended their compass into a critical category for us to understand the world and humans' heart-mind.Through analyzing the three implications of the Yi and heart-mind,Ma Yifu reviewed various misconceptions.On the internal structure of the Yi Jing,with respect to "forgetting language once one has obtained the images" and "forgetting images once one has obtained the idea" asserted by Wang Bi(226-249),Ma Yifu emphasized the connection between changeability and non-changeability,and advocated "obtaining the images and fully grasping the idea" as the usage of simplicity.On understanding the world,in regard to moment and eternality,he stressed the inseparability between changeability and non-changeability,and upheld samyakdrsti(right view) indicated by simplicity.On understanding the structure of the human heart-mind,in regard to Lu Jiuyuan(1139-1193) and Wang Yangming's(1472-1529) assertion that "heart-mind is principle",he analyzed the connection and distinction between non-changeability,changeability,and simplicity,and advocated Cheng Yi(1033-1107) and Zhu Xi's(1130-1200) view that "heart-mind governs human nature and emotions" and "human nature is principle",by which his choice of views between Zhu and Lu

      不易/变易/简易/心统性情/性即理/non-changeability/changeability/simplicity/heart-mind governing human nature and emotions/human nature is principle

     

      在中国近现代思想史上,马一浮“六艺统摄一切学术”的“六艺论”思想颇受关注。他认为,六艺即六经,皆经孔子之手加工而成,是圣人之教的集中体现。《汉书·艺文?#23613;?#26366;云:“六艺之文,《乐》?#38498;?#31070;,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著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德,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①五常之道皆原于《易》,?#30465;?#27721;?#23613;?#31216;《易》为六艺之原。马一浮继承了《汉?#23613;?#30340;说法,将《易》置于六艺论的核心。主讲复性书院期间,他最后为学生讲解《周易》,讲稿名为《观象卮言》。“卮言”出自《庄子》,马一浮以为有两重含义:一是不执义。他的易学解释不?#31181;?#19968;己之见,于旧师之说,亦不执着于一家,而是以义理为准加以取舍;二是不尽义。他的讲论无意于进行逐字的注解,而是“略引端绪”,以“三易”贯穿始终。“观象卮言”意在通过观象来抉发圣人之意、理解易教要旨。

      马一浮的易学思想仍然是在六艺论的框架下展开的。他认为,经过孔子作《十翼》,《周易》才彻底完成了理性化和经典化的过程,成为六艺之教的核心经典。《十翼?#20998;?#23545;世界和人的根本性认识、对尽性功夫的强调,都体现了六艺所?#24615;?#30340;根本价值。这意味着,马一浮易学?#25925;?#30340;基本方向是以义理为主、象数为辅。具体来说,他将“三易”看作是学《易》的基本原则和认识世界的全面视角;通过《易》之“三易”与心之“三易”的同构关系,将学《易》功夫转向心性修养层面;又基于对“三易”结构的理解和把握,在?#35752;臁?#24615;即理”与陆王“心即理”之间进行了取舍。

      一、《易》之三易:理解《周易》与认识世界

      (一)得象尽意:理解《周易》的三个层次

      马一浮的易学?#25925;?#20197;“三易”贯穿始终。“三易”源于《易纬·乾凿?#21462;罰骸?#23380;子曰:‘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管三成为道德苞籥。’”②《世说新语·文学》刘孝标引郑玄《序易》:“易之为名也,一言而函三义,简易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③不易、变易、简易的三易之说,既表达了“易”字的三重含义,也表达了《易》之为书的三种精神。马一浮继承汉儒之说,正面阐述了“三易”之义:

      《易》之名书,本取变易为义。圣人观于此变易之象,而知其为不易之理,又有以得其简易之用。④

      “三易”相互支撑,在《周易》之中皆有实指:变易指卦象,不易指根本之理,简易?#21103;?#26131;与不易合一之用。圣人观变易之象、知不易之理、得简易之用,可以成为学《易》的指南。观象之要在知理,知理目的在明用,三易不仅代表了《易》的三重内涵,更指明了学《易》的基本方向。

      就《易?#33539;?#35328;,针对前人讨论较多的言、象、意关系,马一浮亦借助三易来理解:

      学者因辞而有以得圣人之情,然后知爻象、吉凶、功?#21040;?#23454;有着落,乃于三易之义昭然可以无疑矣。(《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158页)

      “《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卦固象也,言亦象也,故曰“圣人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其言”,所以设卦为观象也,系之?#28304;?#20026;明吉凶也。能尽其意者,非由象乎?明吉凶者,非由辞乎?然则观象者,亦在尽其意而已,何事于忘?……未得其意而遽言忘象,未得其辞而遂云忘言,其可乎?且忘象之象亦象也,忘言之言亦言也,是以圣人曰“尽”而不曰“忘”。寻言以观象而象可得也,寻象以观意而意可尽也。(《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342页)

      “忘象”之说本于《庄子》,然庄子即是深于观象者,其所言莫非象也。(《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342页)

      象指?#36733;?#35937;,?#22253;?#25324;?#36733;?#36766;和《十翼》,意则是圣人通过《易》之经传表达的根本道理。在言、象、意三者之中,言、象是变易之相,为《易?#26041;?#34920;现;意是不易之体,为《易?#26041;?#26681;本;?#25226;?#35937;以观意”是简易之用,为《易?#26041;?#20043;流行。学《易》之关键,在于通过变易的言、象体会圣人之意,进而明变易与不易合一的简易之用。从三易一体的角度看,言、象是明圣人之意的入手点,也是得言、象、意一体的简易之用的关键?#26041;冢?#19981;可轻忽。

      马一浮强调言、象、意三者的联系,针对的是《庄子》、王弼的“得意忘言”“得意忘象”。在他看来,《庄子》、王弼虽然讲“得意忘象”,但他们都能深体“象”的重要性,也都经历了由象、言求意的过程。?#38498;?#23398;来说,“忘”字在功夫上说得太快,容易导致“未得其意而遽言忘象,未得其辞而遂云忘言”的弊病。更为极端的后果就是抛却象、言直接求意,自然求而不得、沦为玄?#28014;?#20182;认为,与“忘”相比,《系辞上》“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其言”的“尽?#22791;?#20026;恰切。“立象以尽意”体现了于变易中见不易的思路,启示学《易》者在观象、玩辞以尽意上扎实用功,切勿沦于忘象、忘言的空疏之见。

      马一浮在功夫层面上承认象、言作为变易之相的重要作用。由象、言入手,学《易》方有次第和着落;另一方面,他强调《易?#26041;?#34429;不离卦象,但亦不即卦象,观象、玩辞都是为了尽意,明圣人之意、不易之理,得简易之用,才是《易?#26041;?#30340;最终目的:

      心之变动应乎爻象,因以爻象示教,故不可执爻象为教体,当求之言意。(《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370页)

      今治《易》者,只在卦象?#29616;?#20498;,不求圣人之意,卦象便成无用。(《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373页)

      “得象”的目的在“尽意”。象、言是意的载体,是尽意的入手点,但并不能将象、言等同于意。要理解圣人之意,应当由象观理、得象尽意。以三易言之,就是由变易之相尽不易之理、得简易之用。在马一浮看来,对变易和不易关系的不同认识,指向了解《易》的两个基本方向:象数派过于关注变易本身,是“在卦象?#29616;?#20498;”;义理派则通过变易之相“求圣人之意”,得简易之用。马一浮强调,不易不离变易、亦不即变易,既肯定象数的作用,又不单纯执着于象数,重点在求得象数背后的根本义理。因此,他在讲解《易?#26041;?#22823;义时,强调“治《易》当以义理为主,至汉宋象数亦不可不知”(《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117页)。学《易》当知象数、穷义理,将变易、不易和简易紧密结合起来。

      就《周易》本身来看,马一浮将三易落实到《周易》的文本结构和学《易》的基本方向上。象、言作为变易之相,是圣人之教的具体表现,为学《易》之开端;圣人不易之意是《易?#26041;?#20043;根本;得象尽意则是简易之用。就变易而言,学者既要通过言、象来探求圣人之意,又不可过于执着,须不忘不执、不陷不溺;就不易而言,要透过言、象明天地人物根本之理;就简易而言,须于变易中见不易,不忘变易、不离不易。在学《易》过?#35752;校?#20197;变易为起点、以不易为枢纽,自然能得简易之用。可见,就《易》的结构层次和学《易》功夫而言,三易互为支撑、缺一不可。

      (二)三易一体:认识世界的整全视角

      马一浮进一步超出了《周易》文本,将三易看作认识世界的三重视角:

      《易》为六艺之原,《十翼》?#24378;?#23376;所作,一切义理之所从出,亦为一切义理之所归宗。今说义理名相,先求诸《易》。易有三义:一变易,二不易,三简易。学者当知气是变易,理是不易。全气是理,全理是气,即是简易。(原注:此是某楷定之义,先儒释三义未曾如此说。然颇简要明白,善会者自能得之。)(《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30-31页)

      从论证的思路看,无论是?#25945;?#35328;、象、意的关系,还是强调三易密不可分的联系,马一浮都受到了程颐《易传序》“至微者理也,?#26519;?#32773;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⑤的影响。在此基础上,他?#32622;魅方?#26131;》之“三易”与涉及世界根本性认识的理气关系对应起来。气为变易、理为不易,全气是理、全理是气为简易。《易》为六艺之原,?#24615;?#20102;天地人物的根本义理,《易》之三易提供了全面认识世界的根本方式。将“三易”看作认识世界的三重视角,贯穿马一浮思想历程的始终。他晚年作《三易略义》,以图表的方式归纳了“三易”对应的义理名相范畴。⑥在天地层面,气是变易、理是不易,理气合一是简易;天地之理落实到人,“天命之谓性”是不易,“修道之谓教”是变易,“?#24066;?#20043;谓道”是简易。无论天地还是人心,不易皆指根本之理,变易皆?#21103;?#29616;在外的现象,简易即不易与变易的合一。⑦三易共同构成了完整的理论体系,不仅是理解马一浮易学思想的核心概念,更?#24378;?#25506;其整体思想的重要线索。

      就世界的根本性认识而言,马一浮强调三易不可分割,其理论目的乃是对治断见和常见:

      只明变易,易堕断见;只明不易,易堕常见。须知变易元是不易,不易即在变易,双离断常二见,名为正见,?#24605;?#31616;易也。“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30-31页)

      是知变易故非常,不易故非断,非常非断,简易明矣。(《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第353页)

      “断见”“常见”本为佛氏之说,指世人对世界的两种错误认识。认为宇宙间断不连续、人的身心断灭不再复生,即是断见;以为宇宙连续不间断、人的身心可以常住不灭,即是常见。马一浮认为,三易可以用来检讨断常二见。只明变易,看?#22870;?#38754;上千变万化、生灭纷纭的现象,便以为天地万物断灭不续,是堕于断见;只明不易,见到不生不灭之体便以为天地万物常住不灭,则堕于常见。不易针对断见、变易针对常见,不易非断、变易非常。简易包括从不易中示变易、从变易中见不易两个层面,属非常非断之正见。马一浮借佛教二见说明,三?#36164;?#23545;世界本质和结构的全面完整论述。真正领会三易,能够使人摆?#35759;?#23431;宙人生的片面认识,得到恰切深入的正见。

      可见,马一浮将“三易”从理解《周易》的三重内涵扩展到认识世界的整全视角。从认识世界、双离断常的角度看,不易、变易、简易都十分重要。变?#36164;?#26085;常能够见到的现象,倘若没有变动不居、纷纭多样的现象,对不易的理解只能是?#31350;?#30340;想象;不?#36164;?#21464;易的根据,倘若不能透过变易的现象认识到根本的不易,那就是堕于外物、泥于现象。离变易言不易,则难?#22253;?#25417;,学问无着实入手处;离不易言变易,则根本虚无,蔽于习气。简易的达成,需要以不易和变易的综合理解为基础,是不易之根本与变易之现象的合一,是对断见和常见两种偏见的同时扬弃。在简易的视域中,不易寓于变易之中,变易依不易而存,变易与不易并非相互隔绝,而是本来合一的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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